會員招募1000_80 (3)

家暴,真的是父母傷害了孩子嗎?

梁良 2019-01-04 09:52   社工中國網 投搞 打印 收藏

0

家庭暴力是家庭中最普遍、複雜、隱祕的問題,在兒童家庭暴力中,我們是否覺得施暴者是最可惡的“壞人”,是否會經常忽略“目睹兒童”問題存在的嚴重性?真正導致兒童家暴的原因?而家暴兒童真正需要的?社會工作者又可以怎麼做?這都值得我們探討與深思。

兒童暴力(Child Abuse)泛指家庭成員中父輩(家長)或祖輩對子女的暴力行為(包括身體傷害和精神傷害),特指父母對子女,尤其是對兒童的家庭暴力[1]。(陳雯,2008)同時,家庭暴力作為歷史文化制度和社會準則的產物,深受社會中父權制和男權意識、男尊女卑思想的影響,並與早期家庭環境、家庭經濟收入、低社會狀態(SES)、文化背景、失業等有着密切的聯繫。繼南京虐童案、渭南繼母虐童案後,深圳虐童案再次以同樣的方式引起社會的強烈關注。不得不讓我們再一次深思一幕幕虐童案的背後:

一、是誰傷害了孩子?

家暴是家庭衝突的表現形式,也是現代社會的毒瘤。古今中外,無論文明如何發展,素質教育和城市化的推進,家暴依然存在。在西方,13世紀的西歐法律明文規定“當父母把孩子被打死的時候,法律才適用”,直至20世紀的“禁止虐待兒童”法令也未消除大多數美國人堅持在必要時用“打”管教孩子[1]。

在中國,甚至在每個人的成長曆程中都受到過“棍棒教育”,一句“不打不成器”赤裸裸地暴露了古往今來傳統觀念中打孩子文化的“生生不息”,並被社會標籤為打子女是一種“愛護”意義上的管教約束行為,得到寬容甚至讚許的態度,被一代“傳承”一代,即使在當今現代化快速發展歷程中也未曾消失過;正如薩提亞在關於家庭的理解中認為家庭對成員差異采取的“封閉式”應對方式,是源於以往家庭經驗的影響。

一句“清官難斷家務事”更是道盡了家庭暴力的隱祕性,不知不覺地助長着家暴的發展。兒童家庭暴力相對於其他家庭暴力而言,因人們刻板地認為“別人父母打孩子是在教育孩子,是私事而不好多管閒事”而具有更高的隱祕性和難以介入性。此次虐童案視頻的曝光看似偶然,但必然性存在於偶然性之中,而爆光的時間,就取決於鄰居、社區居委會及執法部門等社會主體對家暴的認識、反暴力的意識和排查干預。

因此,社會傳統觀念、文化結構也往往成為家庭暴力的罪魁禍首。社會干預和社會控制機制的不健全成為家庭暴力產生的主要外部原因(家庭社會工作,2016)[2]。

二、孩子真正需要的是什麼?

2016年3月1日《反家庭暴力法》正式實施,給予遭受家庭暴力兒童特殊的保護,並規定了獨立訴訟地位的人身安全保護令制度。案件發生後,區婦聯迅速為女童申請了人身安全保護令,而父母對女童的暴力行為,及存在的長期施暴將可能面臨刑事訴訟或判處虐待罪,並按照《民法通則》與《關於依法處理監護人侵害未成年人權力行為若干問題的意見》提出剝奪父母監護權的訴訟。隨即,出於對女童的關愛,在網上也出現了有關實名領養女童的申請和女童離開原生家庭的呼籲。但,這真的是女童所需要的嗎?

兒童是一個身心快速發展的脆弱個體,因缺乏豐富的生活經驗和自我保護的能力,在成長的過程中往往面臨着家庭監護(親職能力)、遭受體罰和肢體虐待等問題,在生存、成長、受保護和社會化等不同層面上具有不同的需求:如獲得基本生活照料;在成長方面,可以擁有一個良好的家庭生活、教育和學習環境,得到父母適當的愛與管教以及休閒娛樂;在受保護方面,免受兒童虐待(體罰、責打)、忽視;在社會化方面,兒童可以與社會的交互作用中,獲得語言、思維、情感等能力和思維方式,最終使兒童能夠健康成長,免受傷害,這是他們所需要的(社會工作實務中級,2018)[3]。

根據《未成年人保護法》第五章第五十三條:“父母或者其他監護人不履行監護職責或者侵害被監護的未成年人的合法權益,經教育不改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據有關人員或者有關單位的申請,撤銷其監護人的資格,依法另行指定監護人。被撤銷監護資格的父母應當依法繼續負擔撫養費用[4]。”案例中父母因子女教育等生活瑣事,多次打罵女童(@平安寶安,2018)[5],對女童採取錯誤的教育方式,並在審訊中對事實供認不諱,而在父母真正發展為“經教育不改”之前或過程中,是否能夠依託幫扶機構發揮教育和輔導性的重要作用,對父母進行親職教育和親職輔導,由社會工作者為女童父母提供專業服務,幫助父母糾正不當教育理念和行為,並進行跟蹤輔導評估,最終根據父母改變程度及多方評估決定是否剝奪監護權,而非一開始就直接剝奪監護權。

同樣,在監護權剝奪後的女童安置問題也值得考慮,不管女童最終送進福利機構撫養還是被他人領養,脱離原生環境生長對於女童來説終歸弊大於利,都將使女童無法在一個完整的家庭中,在親生父母教育下健康成長。儘管,目前看來,父母對女童的虐待行為在眾人眼裏極其殘忍和難以接受,甚至沒有看出父母對孩子存有關愛與呵護。但,我們終不能以虐待視頻一事在女童父母還有撫養、教育能力的前提下完全剝奪父母的監護權,且經法醫檢查下,“女童體表未發現明顯傷痕”(@陽光寶安,2018)[6],父母對女童的傷害程度還有待界定。反而,本案依靠微博曝光與網友力推來保護受虐兒童與阻斷家庭虐待,這種方式非常具有中國特色,但其可靠性任然值得進一步考證[7]。

在兒童家暴中,一方面我們既極力倡導兒童法律法規的完善,希望一切有法可依,施暴者得到應有的懲罰;另一方面,我們又不能完全依靠於法律的威懾作用解決一切問題。反而,法律規則作為“只能向懸崖腳下提供救護車”(陳雯,2008)[1],當問題出現後,完善法律去補救,減少未來更多的傷害。對女童父母剝奪監護權或判刑固然大快人心,但面臨的女童還有女童的哥哥的撫養,以及孩子未來對父母的看法等問題都值得我們的深究。而決不能讓這種“殺雞儆猴”和原本經過努力下,女童和哥哥本可以在原生家庭中健康成長反而成為了網友討論發酵下的犧牲品。

法律固然是我們保護女童權益的首要武器,但法律的作用並不是懲戒人,也不能單依靠“殺雞儆猴”的效應,威懾天下。目的應該是如何促進人的改善、規範和社會的進步和諧,為女童提供一個安全健康的原生家庭環境,免受傷害。

這才是孩子所需要的,我們所努力的方向,也是社會工作者的終極目標。

三、需要保護的只是女童嗎?

本案中,女童是大家首先關注、保護和幫助的對象。在強調“人在情景中”社會工作專業服務的對象只是女童嗎?除了女童所處的社會環境是否還有其餘的家暴積極參與者同樣需要保護?

(一)對女童的保護

毋庸置疑,女童是本案中最大的受害者,並由區婦聯安排專業社工和西鄉街道辦一起對女童進行陪護和心理輔導[6]。在家庭暴力中,因為她們無力反抗,往往女孩比男孩更容易受到傷害和虐待(陳雯,2008)[1]。所以,也迴應了銀幕中我們往往看到的是女童遭到虐待而不是女童哥哥。同時,在看到女童被一次次暴打後依然乖巧地坐回椅子上完成自己的作業,父母暴打的姿勢之嫺熟,可想女童長期遭受的家暴,此時除了心痛,讓我們更多反思女童的“無告訴能力”。今年8歲的女童,正處於人生髮展階段中的“學齡階段”,處於該階段的孩子普遍已掌握本土語言、書面語言,口語表達能力日益增強,並開始內部語言的發展,能夠做到不出聲地思考問題(社會工作原理中級,2018)[8]。可知女童具備了表達的能力,卻缺乏告訴的勇氣和對求助渠道的不瞭解;反而在長期的家暴中變得愈加的自卑與膽小,變得逆來順受。如此,提高女童的“無告訴能力”就顯得尤為重要。

社會工作者便可以通過遊戲輔導(情緒臉譜)、個案輔導,協助女童增強自我認識,表達感受與需求,消除心理障礙,增強自信,瞭解和掌握求助渠道,使之敢於向老師、親人、學校等傾述,學會正確反抗暴力和自我保護的技巧,提高應對暴力的意識和能力。且在女童回校後持續跟蹤關注,避免因輿論引來同學、老師異樣的眼光和對待,造成不必要的心理困擾和傷害。同時,在畫面中,可以看到女童所生活的家庭環境及學習的地方,女童在餐桌上自己獨立完成作業。社會工作者可遵循“社會-心理”模式,改善女童所生活的環境,在其成長的環境中進行治療,聯繫社區或志願者開展“四點半課堂”,為女童提供一個良好的教育和學習環境。

又正如米爾斯所言:家庭暴力不是一個單方面的過程,而是一個涉及兩人或更多行為人的複雜動態過程。因此,在對家庭暴力進行評估和介入時,並不能單方面考慮受害者和施暴者,更不能將兩者的關係簡單化,而忽略了暴力事件的其他積極參與者,忽略了“目標兒童”,對女童哥哥的幫扶。     

(二)對“目睹兒童”的保護

“目睹兒童”[9],無論在我國學術界還是實務領域中都是一個極為容易忽視的重要對象,也是家庭暴力問題專業介入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視頻中可以看到女童的哥哥總是會站在一旁看着父母暴打妹妹,且還在一些鏡頭中看到女童的哥哥對其的擊打傷害行為,可見哥哥在日常家庭暴力中觀察、模範、強化、合理化下習得了家庭暴力行為,形成了暴力代際傳遞。

家庭暴力對“目睹兒童”身心各方面造成的危害是極大的。根據娜妮·J·西格爾在其《青少年犯罪》一書中指出:“在一個病態的家庭中成長的孩子,由於目睹了暴力和衝突,在感情上的不和諧及社會衝突等,其犯罪的驅動力比其他青少年要大得多”。因此,對於“目睹兒童”(哥哥)的關注、保護是必不可少的。

班杜拉的學習理論曾強調:個人行為的習得或形成,不僅是通過反映的結果,還可以通過榜樣的示範進行學習,而後者是人們行為習得的主要方式。長期生活在暴力家庭環境中的兒童容易錯誤地認知為暴力是解決問題的合理方式。鑑此,社會工作者則可以採用與女童同樣的介入方法,通過危機干預及“兒童成長小組”等方法,幫助哥哥認識自我負面情緒,改變錯誤認知,重塑自我概念,健康成長。

(三)對女童父母的保護

本案中的父母,是大眾最為討厭和憎恨的角色,以致在網上出現的各種對女童父母辱罵性的言論:“畜生”,“你配為人父母嗎?”,“這種人就應該抓起來,關進監獄”等。在普遍認為女童是這個家中最可憐的人(弱勢羣體)而表現出對女童的憐憫,對父母恨之入骨的輿論膨脹的同時,很容易忽略了案中的父母也是這個社會底層最大的弱勢羣體,社會中擁有與調動資源能力最低的人。不管是輿論前後,她們生活在社會的底層,父親曾靠做騎手為生,夫妻兩人在深圳這一座普遍高消費的大都市裏供養兩位孩子讀書和日常生活。衝突理論認為,在父母權力高度集中的家庭裏,當父母在社會中受挫時,就會把家庭(孩子)作為對社會不滿的出氣筒。面對乏味的生活和家庭壓力,在缺少情緒疏導和正確教育方式引導下,不可避免地忽視了孩子的基本需求和出現“失範”的行為。且案件爆發後各種輿論會在此基礎上增加對女童父母的精神壓力,面臨失業的困境,也將會讓這一對父母在社會中更難以獲取資源生存和立足,不當輿論下有可能會引發更嚴重的社會問題。

綜合評估,女童父母背後可能存在的經濟、家庭壓力和科學家庭教育知識的匱乏,而在家暴專業服務中,為避免同樣問題的再次出現,為孩子營造良好的原生環境及親子關係,父母的保護和引導顯得必不可少。需要專業社會工作者的及時介入,運用專業的知識、技巧,為父母提供心理支持和情緒疏導,緩解家庭壓力,解決實際問題;通過家庭結構圖等方法,瞭解家庭成員的基本情況和角色,分析暴打女童的起因,並及時向社會公告澄清,減少偏激輿論的膨脹和對父母、家庭重塑的不利影響。同時,幫助女童家庭申請適合的經濟救助,改變父親賭博惡習,降低女童父母對傳統教育孩子經驗和處理方式的依賴,為父母提供就如何做好父母的親職教育及家庭輔導,學習新的家庭教育方法,正確評估現實,充分調動自身擁有的資源和能力,改善家庭成員關係,從而幫助父母提高親職能力,做個好家長。除此,針對父親的失業,提供就業援助、幫扶及就業信息,幫助父親重新就業,改善家庭經濟狀況。最終,為孩子提供一個良好的成長環境,使孩子獲得應有的教育、照料和養育,健康成長和免受傷害(社會工作實務中級,2018)[3]。

四、需要努力的只有家庭嗎?

正如,在一開始中所提及的,社會干預和社會控制機制的不健全作為家庭暴力產生的外部原因,在解決兒童家庭暴力問題上具有同樣重要的作用。從流傳的兩段分別拍於9月和10月的視頻,曾出現連續兩天對女童的暴打,可見女童遭受家庭暴力的持續頻繁,甚至是在長期性家庭虐待下成長。

對於暴打後女童的身體或心理變化,學校與老師應該有所關注和察覺,在教育上引導女童掌握反抗暴力的知識和自我保護的技巧。積極參與到女童改變的輔導計劃中,通過班主任或主題班會等形式,幫助女童學習溝通技巧,學習上通過座位調整,安排與優秀同學結成對子,鼓勵課堂發言,克服自卑情緒,推薦參與體育比賽,用成績證明自己的能力和提升其改變的動力(關雨琪,2015)[10]。同時女童所在社區在組織和發動社區居民關注本社區的家庭暴力問題,提高居民的反暴力意識,社會成員對家庭暴力的認知度和應對能力上同樣具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家庭不僅是社會最基本的單位,成員接觸社會生活的基礎,獲取最基本的生活照料,更是温暖的港灣、靈魂的歸宿。“給少年兒童一個沒有暴力,充滿愛的世界”,需要清楚地瞭解兒童家庭暴力的根源、兒童的真實需求及明確為受害者、施暴者、目睹兒童提供專業服務,實現兒童家庭暴力問題全面系統地介入、解決,這是社會工作者持之以恆努力追求的終極目標。同時,兒童家庭暴力問題的解決更需要全社會的正確參與,從而更好地構建和諧社會。

參考文獻:

[1]陳雯.家庭暴力研究:回顧與前瞻[A].學習與實踐,2008.

[2]張文霞,

朱冬亮.《家庭社會工作》[M].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6:285.

[3]全國社會工作者職業水平考試教材編寫組.《社會工作實務(中級)》[M].北京:中國社會出版社,2018:73-76.

[4]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中華人民共和國未成年人保護法》[M].北京:中國法制出版社,2012:11.

[5]平安寶安.警方通報[EB/OL].//m.weibo.cn/status/432191880484847

5?wm=3333_2001&from=1089093010&sourcetype=weixin&featurecode=newtitle,2018-12-27/2018-12-29.

[6]陽光寶安.情況通報[EB/OL].//m.weibo.cn/status/43204395869773

49?wm=3333_2001&from=1089093010&sourcetype=weixin&featurecode=newtitle,2018-12-23/2018-12-29.

[7] 談子敏.反思深圳虐童案件——在懲處與善後之外[EB/OL].//mp.wei

xin.qq.com/s/tBw1mvVvQdDc66yFbus8KQ,2018-12-27/2018-12-29.

[8]全國社會工作者職業水平考試教材編寫組.《社會工作原理(中級)》[M].北京:中國社會出版社,2018:59-60.

[9]陳鄭之.家庭暴力中目睹兒童代際傳遞的研究現狀綜述[J].社會工作與管理,2018,18(2):44-51.

[10]關雨琪.家庭暴力目睹兒童的社會工作干預——對小P個案的介入與思考[D].華中師範大學,2015.

【菜鳥香港】

在此特別感謝嶺南師範學院吳金鳳老師的支持和指導。文中如有涉及其他專業或領域不當表述,筆者僅且站在社會工作角度進行淺析,願共同探討。另,由於筆者學識尚淺,如有表述不足之處還望讀者多多包涵。


  • 微博推薦